浙江文化研究工程成果展示

《浙江戏曲研究系列》

《越剧文献集成与研究系列》

水袖起落，甩开一百二十年前的暮色。绍兴嵊州甘霖镇东王村，香火堂前，四只稻桶和几块门板拼出一座简易戏台。几位唱书艺人踩在木板之上，演起《双金花》。

这一晚的吟唱，如同一道涟漪，沿剡溪水蜿蜒而下，过曹娥，入钱塘，直抵黄浦江。

2026年，越剧迎来诞生120周年，网络上刷屏的唱段、剧场里年轻的面孔、戏曲中无数的创新表达……历经百廿风雨，依然青春正浓。

在主持浙江文化研究工程项目《浙江戏曲研究系列》的温州大学人文学院教授、浙江传统戏曲研究与传承中心首席专家俞为民看来，越剧作为中国第二大剧种、流传最广的地方剧种，题材内容多为民间传说和群众熟悉的历史故事，剧中人物忠奸善恶分明，唱词通俗易懂，生活气息浓郁，加上唱腔轻快，浸润着地方风韵，让戏曲接上了地气。更重要的是，越剧善取他剧之长，于守正中拓新境，更让它始终葆有一份灵动的生命力。

稻桶为台

剡溪水畔初啼声

绍兴嵊州，自古文风浸润，民间学诗填词、善歌能唱者众多。人们借宣卷、道情、莲花落之曲调，即兴编词，口耳相传，“落地唱书”应运而生。

1906年3月27日，高炳火、李世泉等唱书艺人，以门板铺作台面，稻桶倒扣为基，搭成一方粗粝而鲜活的戏台。《双金花》《十件头》《倪凤扇茶》次第登场，笃鼓与檀板按拍击节，发出“的的笃笃”之声，人称“的笃班”或小歌班。

此番尝试，被后世视为越剧的第一次“粉墨登场”。

越剧从一开始便选择了嵊州方言的咬字、民间小调的旋律，浅显直白，一听就懂。自乡野而来的它，舞台在更大的旷野。

1917年，越剧初闯上海滩，在十六铺新舞台挂牌。艺人们蓝布长衫，竹板击节，怎奈沪上观众不买账——无丝弦伴奏，唱腔土得掉渣。第一次闯荡，铩羽而归。小歌班艺人及时调整，吸收了一些绍剧的曲调和民间曲调，初步形成越剧的板腔体系，并建立起越剧史上第一支专业伴奏乐队，很快就得到了观众的认可。也正是在这段拔节生长的岁月里，越剧历史上第一个女班——“绍兴文戏女子科班”在嵊州创立。因诞生于绍兴嵊州，春秋时绍兴为越国都城，为与“绍兴大班”（绍剧）相区别，“越剧”之名自此而定。

彼时，一群十多岁的嵊州女孩，背井离乡，在上海弄堂里练功、学戏。舞台上，她们扮相俊美，以清悠婉丽的唱腔，道尽人世悲欢，也为女性挣得了越剧的主流——袁雪芬的悲切、尹桂芳的潇洒、范瑞娟的醇厚、傅全香的俏丽……十余个流派在弄堂与戏院间生长。

柔韧求变

唱腔激荡于大时代

舞台上，一柄团扇扇出江南烟雨，一声“梁兄”唱尽生死相许。《祥林嫂》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《红楼梦》《西厢记》……越剧用柔软的水袖，包裹了浓烈的情与义。

越剧美学，柔中带刚。在大时代的激荡中，它不断寻找、刻画新的生命线。

守正创新，成为贯穿越剧发展的关键词。

以姚水娟为代表的一批越剧从业者，扛起“改良文戏”旗帜，主动吸收文化人参与创作，编演新剧目，风格多样，经营方式革新，实行经理制，适应现代文化市场机制。种种举措，让越剧的影响力从弄堂深处蔓延至更广阔的舞台。

以袁雪芬为代表的“新越剧”改革，建立编导制，聘请专职编剧、导演、舞美设计等，引入灯光舞美，将话剧、电影的现实主义手法与昆曲的程式化身段用于越剧舞台。

正是这一场场改革，让越剧历经一次次涅槃重生，拥有了与整个时代对话的底气。

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，越剧发展达到鼎盛时期，剧团遍布20多个省、自治区、直辖市，并且成功走向世界舞台，成为传播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友好使者。

1954年，越剧电影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荣获第8届卡罗维发利国际电影节音乐片奖，成为新中国成立后首部获得国际奖项的彩色戏曲片，周恩来总理把它带到了日内瓦会议上，外国记者看得如痴如醉，赞誉这是“东方的罗密欧与朱丽叶”；1955年，上海越剧院作为新中国成立后首个成建制的专业戏曲院团，远赴国外访问演出；1962年，越剧电影《红楼梦》首映，拷贝发行量与放映次数，至今仍稳居中国戏曲电影之首；1954年，由上海越剧院创排的《春香传》首演，成为20世纪50年代戏曲首次改编外国戏剧经典之作。

青春接力

越音回响于新山海

一部戏剧史，半部在浙江。

1984年5月，在众多文艺界人士的呼吁下，浙江小百花越剧团诞生于杭州。一群平均年龄仅18岁的“小百花”，携青春气息与创新精神，在梨园脱颖而出。

同年10月，应文化部之邀，由茅威涛、何赛飞、董柯娣、何英、方雪雯“五朵金花”主演的越剧电影《五女拜寿》，亮相国庆35周年献演舞台。此后，《陆游与唐琬》《西厢记》《春香传》等一批精品相继涌现，不仅丰富了群众文化生活，更在国际交流中续写温润一笔。

2006年，越剧百年诞辰，新版《梁祝》“以扇喻蝶”，让传统与现代在舞台上交织出一幅幅绝美画卷。十年后，浙江小百花越剧团将莎士比亚的《大将军寇流兰》与汤显祖的《牡丹亭》熔于一炉，创排出《寇流兰与杜丽娘》，巡演英、法、德等国，激起跨越文化的回响。

2023年3月，改编自经典武侠电影的同名越剧《新龙门客栈》在杭州上演，主创团队全面启用“90后”，这是给青春的一次大胆让位。在艺术呈现上，不仅沿用越剧古老的“呤哦调”，更将戏曲“刀枪把子”与武术舞蹈相融，服化道尽显“新国风”时尚。这也是越剧首次试水“环境式戏剧”——观众席与舞台同处一间“客栈”之中，当江南水乡的婉转唱腔，遇上大漠月下的苍凉舞美，沉浸式观演让传统戏曲在年轻人之中火爆出圈。

2025年，青春越剧《我的大观园》以现代艺术语言重构经典，巡演全国。年轻观众用票房与流量，投下了真诚的认可票。同一年，阔别舞台十年的茅威涛携原创大戏《苏东坡》归来，首创“髯口功”，再拓艺术边界。

越剧从未老去，只因它总能在传统根系里一次次长出新芽，与每一代青春重逢。

寻访

越剧博物馆

嵊州市拥有全国首家专业戏曲博物馆——越剧博物馆。该馆坐落于剡溪河畔，主要承担越剧史料收集、整理、研究和展览功能。截至2025年底，馆藏文物超过30000件（套），其中较为珍贵的有：各越剧流派创演剧目的原始手稿与演出道具、早期戏班演出合同与经营文献、代表艺术家的影像资料及实物遗存。馆内展览全方位呈现越剧从“落地唱书”到“女子越剧”的发展脉络，嵊州、上海等地地域文化与越剧演进的共生关系，以及越剧表演的艺术风格等。

记者 王慧华